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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1 谈无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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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明晦跟两个老魔谈了许久。他们活的年头够久,见识广博,于修行上颇有独到见解,让人受益良多。

管明晦在紫云宫中修炼一段时日,把这段时间所得彻底消化,融会贯通,然后再次进入昊天镜。

这一次...

殿内烛火摇曳,青铜兽炉中焚着千年龙涎香,一缕缕淡紫烟气盘旋而上,在穹顶垂悬的七曜琉璃镜下散作七色微芒。可这祥和气象却如薄冰覆于沸水之上,底下暗流翻涌,杀机已如箭在弦。

轩辕法王端坐紫金蟠龙座,指尖缓缓摩挲着扶手上嵌着的三枚血魄晶——那是他早年斩杀三十六位佛门罗汉所炼,每一粒都封存着一道临死前的怨念真言。此刻晶面幽光浮动,似有无数张嘴在无声开合,仿佛随时要撕裂空气,喷吐出蚀魂蚀魄的阴咒。他面上仍含三分笑意,可那笑意未达眼底,只浮在唇角,像一层薄薄的釉彩,一触即裂。

洞玄仙婆静坐一旁,膝上横着一柄乌木短杖,杖首雕着一只蜷缩的金蚕,双目嵌着两粒活体蛊卵,正随她呼吸微微起伏。她并未看哈哈老祖,也未看伽因,只将视线落在黄云罗汉后颈处——那里一道青紫色细线自衣领下蜿蜒而出,如活蛇般隐入发际。那是“锁魂引”,南疆秘传,非至亲师徒、生死同契者不可种下。她瞳中金光倏然一跳,心中已有定论:黄云罗汉认得真,不是幻,不是傀,不是残魂借壳——此人肉身温热,神魂饱满,连心口那一道旧疤都与典籍所载分毫不差,正是当年野人山长狄洞里被雷劫劈开半边胸膛、又以九转还魂蛊续命的哈哈管明!

可若真是他,为何与圣姑伽因并肩而立?伽因何等人物?昔年峨眉初兴,她独闯岷山万毒窟,手撕绿袍老祖三具分身,剜其本命金蚕喂鹰;又于昆仑绝顶设九曜诛魔阵,一剑斩断红发老祖元神脐带,令其百年不得凝形。此人清冷孤绝,视男子如秽物,连齐漱溟登门求教都要隔着三重禁制传音,更遑论与旁门第一邪枭同行同止?此事悖逆天理,反常即妖,反常即劫!

她袖中指尖轻捻,一粒灰白蚕砂无声滑落掌心,瞬化齑粉。这是她豢养三百年的“照魂砂”,专照虚妄之影。可砂未扬起,便自行崩解,竟似不堪承受某种无形威压,簌簌成灰。
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哈哈老祖动了。

他未曾抬手,亦未踏步,只是将腰间那根乌沉沉的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。

咚。

一声闷响,并不震耳,却如古钟撞在人心最软处。大殿四十九根蟠龙柱上盘绕的赤鳞蛟首突然齐齐昂起,口中衔着的夜明珠齐齐爆裂!碎光如雨溅落,映得众人脸上青白交错。而就在珠光炸裂的刹那,整座大殿的地面竟无声下沉三寸——并非地陷,而是空间本身被硬生生“压”矮了一截!殿顶垂下的七曜琉璃镜嗡鸣震颤,镜面浮现无数蛛网般的裂痕,每一道裂缝里,都浮出一张扭曲人脸,全是当年死在哈哈老祖“三尸聚魄印”下的冤魂!

“你既说圣泉在七煞三星洞底,”哈哈老祖声如钝刀刮骨,一字一句砸在地上,“那我便亲自下去取。”

话音未落,他右脚抬起,靴底离地不过半寸,却有一道黑气自足底喷薄而出,直贯地脉!那黑气并非寻常阴煞,而是凝如实质的“玄阴真髓”,乃他以自身三尸元神为炉、吞噬三千六百名修士精魄炼成的本命煞源。黑气入地,整座大咎山主峰竟发出一声沉闷呜咽,似巨兽负痛低吼。山体剧烈晃动,殿外松涛如沸,千丈崖壁簌簌剥落石粉,山腹深处传来隆隆闷响,仿佛有无数铁链被骤然绷断!

“住手!”轩辕法王终于变色,紫金座下蓦然升起七道赤色光柱,结成北斗七星阵势,将哈哈老祖身形牢牢锁在中央。光柱表面浮现金色梵文,竟是糅合了佛门《大悲金刚经》、魔教《血神经》与道家《九幽炼形诀》的混合法印!此阵名为“七煞锁天”,是他耗时三十七年,以七名元婴修士为祭,采地肺毒火、阴山寒铁、幽冥瘴气熔铸而成,专破一切遁法、禁制、化身之术。

可哈哈老祖看也不看那七道光柱,只将左手探入怀中,缓缓抽出一物。

那是一卷泛黄帛书,边缘焦黑卷曲,似曾遭天火焚烧,可字迹却如新墨未干,银钩铁画,力透纸背。帛书展开三寸,便有惨碧光芒溢出,照得满殿生寒。黄云罗汉只瞥了一眼,便浑身剧颤,牙关咯咯作响——那是师父的《玄阴聚兽幡总纲》!当年师父闭关前亲手交予他保管,叮嘱“此书见光即焚,焚尽方显真章”,他谨遵师命,藏于丹田温养百年,却在三年前一场雷劫中不慎损毁一角……可眼前这卷,分明完好无缺,连右下角那枚师父用指甲刻下的“管”字印记,都与记忆中分毫不差!

“你……你怎会有此书?”黄云罗汉声音嘶哑,如破锣摩擦。

哈哈老祖冷笑:“你既敢盗我圣泉,便该想到,我之遗物,岂容你私藏?”

话音未落,他手中帛书猛地一抖!

哗啦——

整卷帛书竟化作无数碧色蝴蝶,振翅飞起!每一只蝶翼上,都映着一个微缩人影——有黄云罗汉跪在野人山洞口磕头,有他在轩辕法王座前献上圣泉,有他深夜潜入七煞三星洞,撬开第三重禁制……甚至还有他昨夜于偏殿密室,以心头血为墨,书写一封密信,欲遣心腹弟子赴成都,查探妖尸近况!所有画面纤毫毕现,连他额角沁出的冷汗都清晰可见!

“孽障!”哈哈老祖厉喝如惊雷,“你盗我圣泉,窃我道统,欺师灭祖,更妄图借轩辕法王之手,行那借刀杀人之计!你当真以为,我死了,便无人知你所作所为?!”

黄云罗汉面如死灰,双膝一软,竟瘫倒在地。他想辩解,想喊冤,可喉头如堵巨石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那些画面太真,真到他看见自己写密信时,袖口沾染的朱砂痕迹都分毫不差——此等神通,绝非幻术可及!除非……除非师父从未离开过野人山,一直以元神观照着他的一举一动!

轩辕法王瞳孔骤缩。他认得那帛书所化蝴蝶——此乃“玄阴照影术”,需以施术者一滴本命真血、三根指骨、七缕神识为引,再辅以被窥者贴身之物为媒,方能施展。此术早已失传千年,连他师父查双影都只在残卷中见过记载。若此术属实,则哈哈老祖不仅活着,且这些年从未真正远离,甚至……他早已将黄云罗汉视为一枚弃子,只待今日,当众揭穿,以儆效尤!

“好!好!好!”轩辕法王连道三声“好”,笑声却如冰棱相击,“哈哈道友果然宝刀未老!既然如此,这圣泉……”

他右手猛然一挥,殿角铜铃无风自动,叮当乱响。七煞三星洞方向,顿时传来一声凄厉长啸——那是镇守洞府的“血魄守魂兽”濒死哀鸣!紧接着,整座主峰地底轰然爆开一团赤红火光,冲天而起,将半边天幕染成血色。火光之中,三道晶莹剔透的泉水自地脉裂缝中激射而出,如三条白练腾空而起,水汽氤氲,散发出浓郁生机,正是那传说中可洗练元神、重塑肉身的“八道圣泉”中的三道!

原来轩辕法王早知无法阻拦,索性主动放出!他要试——试这哈哈老祖,是否真敢当着他的面,接下这三道圣泉!若他接,便是承了自己这份“让步”,日后便不能再以此为由寻衅;若他不接,便是心虚,或是另有所图!

三道圣泉悬于半空,水珠滚动,映出殿内众人惊疑面孔。

哈哈老祖却未伸手。

他只是侧过脸,看向身旁的圣姑伽因,淡淡道:“伽因,你来。”

伽因眸光一凝,素手轻抬。她并未掐诀,亦未念咒,只将五指微微张开,朝那三道圣泉遥遥一摄。

刹那间,异变陡生!

三道圣泉竟如受惊游鱼,猛地调转方向,不再向哈哈老祖奔涌,反而齐齐转向伽因掌心!更诡异的是,泉水未落掌中,却在距她掌心三寸之处凝滞不动,继而自行旋转起来,越旋越快,最终化作三枚拳头大小的晶莹水球,表面流转着七彩霞光,内里似有星河流转,竟隐隐透出混沌初开、鸿蒙未判的浩渺气息!

“这是……”洞玄仙婆失声低呼,手中乌木杖竟微微颤抖,“……先天一炁孕化的‘太初泉胎’?!”

轩辕法王霍然起身,紫金座下七道光柱瞬间黯淡!他活了一千两百余年,阅遍天下奇珍,却从未见过圣泉能生出如此异象!此等气象,已非后天灵泉,而是返本归元,重演天地初开之象!若此泉真被哈哈老祖所得,炼成三尸法身,届时怕是连天劫都能硬抗三道!

“你……”轩辕法王盯着伽因,声音第一次带上真正的忌惮,“你究竟对这圣泉做了什么?”

伽因终于开口,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玉:“我什么也没做。是它们……认得我。”

她指尖轻点其中一枚水球,水球表面霞光暴涨,竟映出一幅画面——远古洪荒,天倾西北,地陷东南,一位白衣女子立于崩塌的昆仑墟之巅,单手托起坠落的星辰,另一只手洒下漫天甘霖,所过之处,枯骨生肉,死水复流……那女子面容模糊,可那身白衣、那股睥睨天地的孤绝气韵,与伽因此刻一般无二!

“依还岭幻波池……本就是当年我补天时,以左眼所化之泪湖。”伽因收回手指,水球中画面消散,唯余霞光流转,“这圣泉,本是我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缕‘太初泉脉’,只待有缘人唤醒。你们争来夺去,不过是在替我保管罢了。”

满殿死寂。

连黄云罗汉的抽泣声都消失了。

轩辕法王僵立原地,手中血魄晶彻底熄灭,再无一丝光亮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什么妖尸,什么玄阴聚兽幡,什么假死脱身……全都是表象。真正可怕的是,这两人根本不是来讨债的,他们是来收账的。收一笔横跨千年的旧账,收一笔埋藏在天地规则深处的因果。

而他自己,连同整个大咎山,不过是账簿上待划去的一个名字。

就在此时,圣泉所化的三枚水球,其中一枚突然无声炸开!

没有声响,没有气浪,只有一圈透明涟漪无声扩散。涟漪所过之处,殿内所有禁制符箓尽数剥落,化为飞灰;七道赤色光柱寸寸断裂,如朽木崩解;就连轩辕法王紫金座下,那三十六枚镇压地脉的玄铁钉,也一根根拔地而起,悬浮空中,钉尖滴落暗金色血液——那是大咎山千年灵脉被强行剥离时,流出的本命精血!

“时辰到了。”伽因望着那圈涟漪,轻声道。

哈哈老祖仰天长笑,笑声震得琉璃瓦片簌簌滚落:“不错!该收网了!”

他猛地转身,竹杖再次顿地!

这一次,不再是闷响。

而是——

咔嚓!

仿佛天幕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!

一道漆黑缝隙自殿顶凭空裂开,深不见底,内里翻涌着混沌气流,隐约可见无数星辰诞生又寂灭。缝隙边缘,无数扭曲人脸浮现又湮灭,正是当年被哈哈老祖炼入玄阴聚兽幡的万千冤魂!他们不再哀嚎,只静静悬浮,双目空洞,齐齐望向轩辕法王。

“轩辕!”哈哈老祖声如九幽敕令,“你可知,你收留黄云罗汉那日,便已签下卖身契?你用他盗来的圣泉炼宝,用他供奉的香火筑基,你今日的每一寸法力,都浸透着我野人山的因果!现在——”他竹杖指向那道黑隙,“该还了!”

黑隙骤然扩大,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爆发!轩辕法王只觉元神剧震,丹田中那枚苦修千年的“九幽元婴”竟不受控制地离体而出,化作一道惨绿流光,直投黑隙!他想挣扎,想反抗,可身体却如被亿万钧巨石压住,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——那是属于玄阴聚兽幡的绝对法则,是高于此界所有禁制的原始契约!

“不——!”轩辕法王发出最后一声嘶吼,可声音未落,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灰影,被黑隙吞没!

黑隙缓缓合拢,只余殿内一地狼藉,与三枚静静悬浮的、霞光流转的太初泉胎。

哈哈老祖拂袖,收起两枚泉胎,将最后一枚抛向黄云罗汉:“拿着。去成都,亲手交给妖尸。告诉他,管明晦来了。”

黄云罗汉浑身颤抖,双手捧住那枚泉胎,只觉掌心灼热如握烈日,可那温度却奇异地抚平了他所有恐惧。他抬头,想看师父最后一眼,可眼前哪还有哈哈老祖身影?唯有圣姑伽因独立阶前,白衣胜雪,长发如墨,正仰望天穹。

天穹之上,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,云层深处,隐隐有雷光游走,却迟迟不落。

伽因抬手,指尖掠过云层。

一道细微裂痕悄然浮现,裂痕之后,并非虚空,而是一片浩瀚星海,星海中央,一座白玉高台静静悬浮,台上有碑,碑上刻着八个古篆:

【天劫台·待君登临】

她唇角微扬,似笑非笑。

而就在这一瞬,远在万里之外的成都废墟深处,一座由白骨堆砌的宫殿里,正在酣睡的妖尸,猛地睁开双眼。他左眼漆黑如墨,右眼却是一片纯粹的、令人心悸的……金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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